自5 月19 日全国进入三级警戒以来,病毒的战争扰乱国人日常的步调,也让两种相互矛盾的现象在台湾平行上演:因应防疫需求的宅配蔬菜箱热销,产地包装物流忙到崩溃,同时,也有大量蔬菜在田间被耕锄弃置。都市人忙抢菜,却有农民生计艰难,这条蔬菜的产销路,发生了什么事?
《上下游》遍访台湾重要蔬菜产地以及销售通路,发现在餐厅与团膳停止后,原走B2B 大宗通路的蔬菜顿时无处去,虽然蔬菜箱热销,但一方面蔬菜箱几乎只采购产销履历、有机友善等级的蔬菜,另方面产地包装人力不足、物流塞车,产地估计,仅有一成的蔬菜量能走上蔬菜箱这条路,没能搭上蔬菜箱或是超市小包装菜的农友,干脆弃守,少收少赔。
蔬菜的成长期约为21 天,在前一波已有农民耕锄、大雨造成蔬菜减收、部分蔬菜箱被消费者比价弃单,导致不少农民对续种态度摇摆,可能导致三周后的蔬菜供应更加困窘。产地农民及合作社呼吁,政府应尽速协助,让大宗蔬菜回到B2B(产地至大宗用户)的通路,才能消耗大量蔬菜,减少蔬菜箱对人力及物流的依赖,各走各的路,才不会乱了套。 (建议买菜通路见文末)

超市热销无法抵销大宗商业用量,拍卖价「趴在地上」
时间拉回5 月18 日下午,疫情指挥中心宣布全国进入三级警戒,餐厅禁止内用,学校全面停课,云嘉菜农的脸色比青菜还要绿!和心蔬菜的理事主席程昆生说,光是泰式餐厅─瓦城不能再卖「虾酱空心菜」,就让多少菜农大跳脚,更别提鼎泰丰的包子用掉多少青江菜了。
虽然超市的蔬菜需求量大增,但学校团膳的蔬菜比一般蔬菜种植时间略长,因此菜茎较长、菜叶较丰满,不符合超市惯用的品规及包装袋,无法搭上超市顺风车的团膳蔬菜转往拍卖市场,然而拍卖价几乎「趴在地上。」西螺的李大哥这样说,与其花钱请割工、再花纸箱和运费送到拍卖市场,还不如就地耕锄,少赔为赚。
《上下游》走访台湾最大的叶菜产地云林县,在莿桐、西螺到二仑的乡间绕行,确有蔬菜田被耕锄,并以油菜、青江菜和蚵白菜为最。二仑的农友阿山把两分地的福山莴苣耕锄,损失六、七万元,这些本来要交团膳的菜去了北农,拍卖价只有一公斤5 元,「去了也是心酸。」他并且表示,像他这样的农友至少上百人。另一位程小姐损失更大,五分地契作的蚵白菜和油菜全成了「弃作」。程昆生阐述他的观察:「大约耕锄掉四成之多。」
北农:市况不佳,尽管蔬菜质优,仍未能以好价交易
雲林縣政府農業處企劃行銷科科長柳昆宏表示,除了團膳蔬菜大量釋出市面,傳統市場及餐廳需菜量大減,也會拉低拍賣的價格,農業處雖然沒能統計耕鋤總面積,但柳昆宏證實,確有耕鋤的現象。近日雖因大雨導致拍賣價格上揚,但大雨減收的產量損失,依然讓農友荷包受損。
對於農民因品質優蔬菜僅以下價、甚至掛蛋成交而抱屈,北農主任秘書路全利表示,批發市場的成交價格取決於市場機制,拍賣員看貨裁價後,由承銷人自由競價,品質不錯才會以較優價格成交。近期之所以會發生質優油菜以每公斤五元成交,主要和市況有關,雖然蔬菜品質優,但在第一輪拍賣時,與其他供貨單位的蔬菜相比,未能受到承銷人青睞,只能進入第二輪拍賣,但二拍已是尾市,自然價格不好。
蔬菜箱轉運車 不是人人可以上車
既然拍賣價格不好,何不搭上最夯的蔬菜箱,把新鮮蔬菜送給都市的消費者?
以雲林農業處的蔬菜箱為例,近一個月大約賣了 5,000 箱,每箱平均有 1.5 至 2 公斤的蔬菜,蔬菜用量至多 10 公噸。然而雲林縣一天就要供應 500 公噸以上的蔬菜,蔬菜箱消耗的蔬菜量根本是九牛一毛。
由於包裝人力、物流肚納皆滿載,蔬果箱的轉運車雖然駛得慢,卻不是人人可以跳上車。蔬菜箱需要搭配多種蔬菜,但農民的種植品項多半單一,唯有搭農會或合作社的便車,才可能售出農作物,只是在包裝量能的限制下,必然會有人被犧牲。新港農會供銷部主任陳銘仁說得坦白:「我們只會照顧原來就有產銷履歷的農友;農民自己有小包裝廠的,也會先收他們的蔬菜。」
西螺「新社果菜」執行長李慶國也表示,在趕工的情況下,對品規的要求會更嚴格,「太大的、太長的,我們沒有時間裁切,只好拒收。」李慶國說合作社已經增加兩倍人力,而且拉長每個人的工時,「沒做到兩支針(指時針分針)相夾不會放人(指半夜十二點才下班)」,蔬菜還是堆滿冷藏庫,包都包不完。
產地蔬菜箱 以服務消費者為主
新港農會的「豆食堂蔬菜箱」一天出貨一百箱,每箱有五包蔬菜,在原本就供貨給全聯超市、且目前叫貨量大增的情況下,額外再包裝這些蔬菜,確實是很大的負擔。陳銘仁為了照顧消費者,除搭配嘉義的金鑽鳳梨,還接受「客製化訂單」,這個人要兩盒蛋不要根莖類,那個人只要青葉不要蕈菇,幾個同仁忙得團團轉。
同樣也替消費者著想,新社合作社的蔬菜箱結合在地特產,上星期有醬油,這星期是鐵蛋,下星期還有西螺麻糬,以每天 500 箱的量能生產。執行長李慶國表示:「多送一份蔬菜出去,社會就可以多一份安定的力量。」合作社撥冗做蔬菜箱,是為了盡農民的社會責任。
二崙荷苞嶼合作農場負責人程麗蘭也指出,要不是擔心許多年輕父母不敢出門買菜、但透過電商平台比較貴,她才不想自己「撩」下來做蔬菜箱。「我們交給電商 699 元,在平台出售變成 999 元。」為了幫消費者省錢,荷苞嶼從五月底至今出了四百多箱蔬菜箱。
救急大家都撩下去
有機農廖瑞生更推出全台唯一全有機葉菜,8 公斤的蔬菜箱只要 560 元(含運費),根本是佛心價。「現在是共體時艱的時候,或許有正在被隔離的人吃到我的菜,」廖瑞生認為,這跟做團膳讓小朋友吃有機一樣有意義。
正暘農產總經理黃志漢表示,截切場的主要業務是團膳,但學校停課、餐廳業績慘淡,截切場雖然沒有生意,但為了農民必須繼續收購蔬菜。正暘先是支援其他同業作小包裝蔬菜,而後才思考蔬菜箱的可能性,「我是出來救急的,這波疫情下,蔬菜箱可以讓我、農民、團膳業者都活下去。」

蔬菜箱利潤薄 做服務卻被罵到爆
儘管產地做得叫苦連天,消費者卻很難領情。自 5 月中旬疫情升溫,且屢屢有「封城」疑慮以來,全民開始搶購民生物資,超市經常空架。加上學校停課,營養午餐蔬菜需要幫忙消化,因此蔬菜箱瞬間成為明星商品,不只可以跟產地農會、農場直購,各電商、超商也紛紛推出蔬菜箱。商品熱賣的程度,甚至讓物流業者舉白旗,高分貝喊話:「大家不要再交寄了!」
由於貨運出狀況,導致客服問題頻傳。有人收到解凍的豬肉,有人收到黃爛的葉菜,更有孝順的李小姐幫爸媽訂蔬菜,希望給他們一個「驚喜」,沒想到貨運自己亂了套,送來的是一箱冷凍的蔬菜,「把我媽嚇了一大跳!」
「不是熱銷嗎?農民只想賺錢,蔬菜箱的品質都不顧」,這類抱怨多有聽聞,蔬菜箱真的有讓業者賺到錢嗎?
黃志漢大方公開蔬菜箱的成本結構。950 元的蔬菜箱中,包裝的人力與包材大約 70 元,紙箱 26 元,物流 250 元,廿種蔬菜總也要 500 元,剩下利潤不過 100 元。李慶國也證實這個數字,699 元的「樂家健康蔬菜」中,包裝人力與包材約 80 元,紙箱 30 元,物流 225 元,最後的利潤頂多 50 元。

不少消費者四處比價、棄單,產地欲哭無淚
但是為了這幾十元、了不起一百元的利潤,業者卻冒了極大的風險。由於物流的延遲或疏失,蔬菜箱出現問題,消費者多半直指是業者的錯。程麗蘭計算道:「一百箱只要耗損十箱,其他九十箱都白做了,我到現在還在虧錢。」
蔬菜箱延遲八天到貨,客人開箱看到都是黃葉而要求退貨,其實合情合理,讓程麗蘭忿忿不平的是消費者的態度,他們開口辱罵同事,她於心不忍,同事又要包菜,又要對帳,還要處理客服,不要說陪伴家人,連多睡一個小時都是奢侈,「農民如果不想種,大家要吃什麼?到時候不是疫情死,而是餓死的。」
桃園市政府農業局農務科長林鎧亮表示,近期接到很多消費者去電棄單,詢問原因多半是比價後改買更便宜的蔬菜箱之故。會去電通知的還算是有良知,有農場表示,貨到付款的蔬菜箱送到消費地才被拒收,農民欲哭無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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請消費者共體時艱 農民棄種將是大災難
承平時代,消費者前往傳統市場或超市選購蔬果,把選好的食物放在籃子中、付費、裝袋、帶回家,一切理所當然,因為每個消費者都付出了時間、金流、品質管控(挑選好貨色)的成本,可以挑選到心目中物廉價美的蔬菜。
然而疫情讓我們無法上街,無法付出上述的成本,只能委由其他人來代勞,自然會出現不如意的狀況,或是送來了不愛吃的菜,或是付了自以為過高的價格,於是不斷客訴、棄單,讓生產蔬菜箱的產地不勝其擾,甚至考慮局部棄種。除了呼籲消費者共體時艱,如何讓蔬菜產銷更順暢

